“谢谢您的关心,我猜测他们在逐步取消。”洛威尔叹了一口气,“我只希望他们别把我暂停但丁课程错当作他们那一方的胜利。”
詹尼森站在街道中间,脸色发白。他托着长着酒窝的脸颊,细声说道:“洛威尔?您还是那个因不服从而被哈佛赶到康科德去的洛威尔吗?为了美国的未来之才,挺身抵抗曼宁和校务委员会,那又怎么样?您必须,或者他们应该……”
“它和该死的校务委员会没有任何关系。”洛威尔向他保证说,“此刻我必须集中全部精力去处理另一件事情,不能让研究班来干扰我。我现在只做演讲。”
“如果要的是孟加拉猛虎,一只家猫是无法满足胃口的!”詹尼森双手握拳,神情激昂。他很是满意这个近乎诗人的形象。
“我的战场不在那里,詹尼森。我不晓得您是怎样应付校务委员会委员之类的人的。您总是跟游手好闲者与傻瓜打交道。”
“做买卖还能遇上其他人吗?”詹尼森满面红光,笑容可掬,“我有一个秘诀,洛威尔。你要不断抗议直到得到了你所要的——这就是诀窍。你知道什么是紧要的,什么是必须做的,至于其他事情,让它们统统见鬼去吧!”他热情地补充说,“嗳,要是我能助您一臂之力,哪怕帮一点点忙也好……”
在那么短短一瞬间,洛威尔很想把事情一股脑儿全告诉詹尼森并向他求助,尽管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诗人很不善理财,他的钱财老是在不明智的投资之间挪来移去,所以在他看来,成功的商人似乎拥有某种超自然的力量。
“不,不,我已经为我的战斗征募了大量援兵,多到超出了我的良心所能允许的程度,不过我仍得谢谢您的好意。”洛威尔轻轻拍了拍这位百万富翁肩膀上贵重的伦敦绒面呢,“年轻的米德会为摆脱但丁,有机会休息几天而感激不尽的。”
“每一场漂亮的战争都需要有一个坚强的盟友。”詹尼森说道,他有点失望。紧接着,他露出不吐不快的样子,“我观察过曼宁博士,此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所以您绝不能停止战斗。不要相信他们对您说的话。记住我说过这个。”
说到他通过斗争才维持了这么多年的但丁研究班,洛威尔心里满不是滋味,觉得那是对他的莫大讽刺。当天,在穿过埃尔伍德白色的木门向朗费罗家走去时,他感觉到了同样令人尴尬的狼狈。
“教授!”
洛威尔扭头看到一个身穿黑色大学生制服的小伙子,双手握拳,双唇紧闭,向着他跑过来。“谢尔登先生?你在那儿干什么?”
“我得立刻跟您谈谈。”那个大学一年级学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才蹦出这几个字来。
上个礼拜,朗费罗和洛威尔整整一周都在编制但丁研究班的历届学生名单。他们不能利用正式的哈佛档案,因为那样做有引起别人注意的危险。这对于洛威尔来说可是个特别繁重的事儿,他只保存了一些不精确的记录,只记得起少数几个人的名字。甚至毕业好几年的学生在街上碰到了洛威尔,都可能听到他热情不过的问候:“亲爱的小伙子!”然后就是,“你叫什么名字?”
幸好他现在的两位学生,谢尔登和米德,很快就被排除了作案的嫌疑。依据他们的严密推算,在塔尔波特牧师遇害的时候两人都在埃尔伍德听洛威尔讲授《神曲》。
“洛威尔教授,我在信箱里收到了这份通知!”谢尔登把一张纸塞到洛威尔手中,“是不是搞错了?”
洛威尔冷淡地瞄了一眼通知单,“没错。有一些事情需要我腾出时间去处理,大约只需要一个星期。我敢肯定你满心希望将但丁抛到脑后一段时间。”
谢尔登惊愕地摇了摇头,然后连珠炮似的追问:“您一向对我们说什么来着?难道但丁崇拜者最终要放弃它的游历了?您不是没有屈服于校务委员会吗?您不会是倦于研究但丁了吧,教授?”
面对最后一个问题,洛威尔觉得自己在发抖。“我不知道有哪一个思想者会厌倦但丁,毛头小伙子!极少有人能够像但丁一样洞穿生命,写下如此有深度的作品。作为人、诗人和教师,我对他的珍视甚于其他。在生命中最为黑暗的日子里,是他给予我们生机尚存的希望。在炼狱的第一圈遇到但丁本人之前,我是决不会向校务委员会的独裁者们做丝毫让步的!”
谢尔登琢磨着洛威尔的话,似懂非懂,“这么说来,您会把我希望继续神游《神曲》的心愿放在心上?”
洛威尔将一只手搭在谢尔登的肩膀上,两人边走边聊。“你知道,伙计,薄伽丘讲过一个故事。被放逐的但丁来到维罗纳。有一位妇女经过一道门时,看见了街道对面的但丁,便指着他对另一位妇女说:‘这就是亚利基利,一个随意出入地狱又捎回死者消息的人。’那妇女回答道:‘是他,没错。你看他那卷曲的胡须,那张黑黝黝的脸?我料想,那是因为日晒和吸烟的缘故!’”
学生大笑起来。
“这番对话,”洛威尔接着说,“据说惹得但丁发笑。但我怀疑这个故事的真实性,你晓得缘由吗,伙计?”
谢尔登思考着这个问题,神情和他上但丁课时一样严肃。“或许是因为维罗纳的这位妇女实际上根本就没有读过但丁的诗歌,”他推测道,“因为在他那个时代,只有少数精英人物,特别是那些但丁保护者,才有可能在他去世之前读过他的手稿,尽管如此,那也只是一小部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