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天财搓了搓冻的通红的双手,暗暗诅咒这见鬼的天气,刚进十一月就下了几天几夜的大雪。好不容易雪停了,又刮起了大风。淮河上布满了冰凌,船只好躲在这个小港口。货运不出去,船主心情不好,这几天几乎天天骂人,大伙儿都提心吊胆的熬日子。
“小易子!菜洗好了没有?磨磨蹭蹭的!”厨房里的大师傅开始催了。
“就好就好!”易天财一边答,一边忙活。水冰冷匝骨,手插进去就向被几百把挫子一起挫着骨头。他忍不住咧了咧嘴。想自己也是这淮河边上的人,可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份罪。可他并不后悔跑到船上,因为他见过了世面,还认识了贵琴、怜玉那两位天仙似的人儿……
“小易子,你看我手里这是什么?”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念,说话的是船主的小儿子,他简直是易天财的魔星。这小子从小调皮捣蛋,没人治得了他。船主中年得子,更是宠溺的不得了。今年才十岁,船上数易天财和他岁数最接近,他也最喜欢和易天财捣蛋,船主睁只眼闭只眼,还特地把易天财找去,吩咐他无论如何不能违逆小家伙的意思。易天财也乐得借和小家伙玩耍偷偷懒。可今天易天财还有一大堆菜要洗,而且打断了对贵琴、怜玉的思念也让他不高兴。“去,今天没工夫,自己玩去!”
“你瞧瞧我手里是什么?”小家伙摇晃着手里的东西炫耀着:“是我爸爸从苏州给我带回来的!”
易天财瞥了一眼见是苏州的泥娃娃,这让他又想起了上次去苏州的情景。那如诗如画的山水就不必说了。单讲那苏州的人儿就与众不同,走在大街上只见男子们白皙文雅,女子更是纤雅婀娜,让易天财不禁自惨形秽。但苏州最美的女子不在大街上,而在骑鹤楼里。
骑鹤楼是苏州有名的风月之地,论身份,论钱财,易天财一辈子也别想踏进这个门。可巧,一个大商家在骑鹤楼请客,船主因为给人家运过货,也叨陪末座。顺便将易天财带着,当个小厮充充门面。那一趟易天财可大开了眼界。骑鹤楼里地下铺着绣了花的红地毯,天上吊着西洋舶来的长明灯。人躲在楼梯旁边的匣子里唱歌,易天财琢磨了半天也没明白,人是怎么钻进那个只有两尺来高的盒子?后来他才知道,那叫唱片机,是洋人的宝贝!
宴会豪奢到桌面上的菜易天财一样也认不出来。每个宾客都有一个女人伺候着,穿着开成两片儿露胸露大腿的衣服,据说那叫“旗袍”。小厮们在楼下单开了一桌,那些小厮们看起来互相都很熟悉,见了面一阵寒暄,只有易天财没人理会。他也不在意,只管拣好吃的往嘴里塞。小厮们聚在一起,免不了要说些奇闻逸事,比如李老爷偷腥被夫人捉奸在床啊;张老爷的三夫人得了杨梅大疮啊;易天财也懒得听。突然就有人挑起话头来,说这苏州城里哪家小姐最漂亮。众人张家长李家短的争了一阵,就有人说那些小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长得漂不漂亮谁也说不准。可这骑鹤楼上的姑娘大家都见过,大家说说哪个最漂亮?众人都洒笑说那还用说吗?自然是贵琴、怜玉喽,贵琴怜玉,色艺双绝,苏州城里谁不知道啊?接着就纷纷猜测今天能不能听到贵琴怜玉的评弹。有人说,听说贵琴怜玉病了,已经有好几天没见客,连王知府的公子来也没见着。又有人说听说俩人的身体已经好多了,这次主人面子大,兴许能出来。
易天财还在好奇这贵琴怜玉是什么样的人物,让人如痴如醉。就听楼上一迭声的传下来“贵琴小姐出来了”“小声点,怜玉小姐要唱了”人们都向楼梯挤去,想一睹风采。易天财也好奇地挤过去。只见三楼的走廊上摆了张桌子,桌角燃了一炉清香。桌旁坐着个白衣女人,抱着一扇弦子,掩了一半面目,病仄仄的;桌前又站了一个人,穿一身翠绿的缎子旗袍,手里拿着把鲜红的扇子,脸盘嫩白红晕,那双水灵灵的桃花眼这么一勾,易天财的魂儿就被勾去了。
接下来的评弹都是又快又脆的苏州话,易天财一句也听不懂,可他仍然跟着众人一起喝彩,因为他老是觉得怜玉姑娘的一双大眼在不住的瞟向他,那一句句吴侬软语都是在向他倾诉真情。一曲终了,楼上楼下满堂喝彩。突然楼下冲上来几个痞棍流氓,把人乱赶,喝道:“让开让开。”怜玉一看问:“王公子,您这是干什么?”却见那群人中走出个锦衣公子,道:“干什么?怜玉,我前日要见你你道有恙,怎么这两日不见就这么精神了”那群人也一起帮腔道:“就是!这小婊子分明是装病,公子可不能饶了她。”那抱着琵琶的贵琴扶着桌子站起来颤巍巍的说:“前两天病的是我,怜玉妹妹为了照顾我,得罪了公子,还请海涵!”王公子却不依不饶说:“分明是一派胡言,你病了自有老鸨龟奴照看,那有青楼的姐儿不接客去照顾病人的道理。”这句话却犯了众怒,原来客人们进了楼子里,都管老鸨龟奴叫妈妈伴当,这也是尽人皆知的规矩。要是平常人这么说了,楼子里拼着不做生意也要将他撵走,但王公子是知府大人的公子,谁又敢说个不字?怜玉气的脸色煞白,她平日交游的都是达官贵人,文人墨客,最不济也是富商大贾,人们仰慕她的美貌技艺,把她捧在手心里哄着,哪里听过这等辱骂?当下回道:“我们青楼女子虽然轻贱,这一点姐妹之情倒是有的,却和那一班狼心狗肺,冷血无情的东西不同!”王公子万想不到她竟然还敢回嘴,一时倒说不出话来。但他手下的那班跟班却纷纷嚷起来:“臭婊子,竟敢辱骂我们公子,找死!”上去就要撕打。一旁的闲人一起鼓噪起来道:“好不要脸,欺负人家弱女子!”“对!别叫他们过去!”一拥而上将那帮人团团围住。老鸨见闹僵了,连忙向请客的富商求助。富商也觉得太不成样子,硬着头皮上去劝道:“王公子,您大人大量,何必跟这种女人一般见识?”王公子也趁坡下驴道:“我饶了她们也不难,只要她们给我弹上一曲再陪个不是,我也懒得和她们计较。”老鸨闻言急忙上前道:“多谢公子大量,贵琴怜玉!还不赶快跟王公子赔礼?”怜玉却冷笑道:“我们不过是轻贱的女子,又怎么配给知府公子弹琴唱曲呢?”王公子怒道:“你真不唱?”“不唱!”怜玉斩钉截铁地说。“我就不信我治不了你!”王公子喝道:“给我砸!”那群跟班发一声吆喝,绰板凳举椅子四处乱砸。老鸨见势不妙,一头跪在怜玉面前哭喊:“怜玉我的女呀!妈妈平日可没亏待你呀!你就不要这么倔强,给王公子陪个礼吧!妈妈给你下跪了!”贵琴怜玉掺起老鸨对王公子说:“王公子你真要逼死我们吗?”“现在却来求饶吗?”王公子挥了挥手说,“迟了!”怜玉的眼里象要喷出火来,上前一步喝道:“住手!”她眼带泪光说:“姓王的,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不是想听我姐妹唱曲吗?好……”她抓起桌角一壶滚烫的热茶仰首灌下,顿时满嘴烫的肿起一片水疱,眼睛却仍旧恨很的望着王公子。贵琴惊呼一声,扑上去夺下茶壶,泪如雨下:“怜玉……妹妹呀!……你怎么这么傻……”又扭过头大声喊道:“王公子,这下你满意了吧?”王公子也惊的面如土色,喃喃地说:“疯子!疯子!这女人疯了,我们走!我们走……”带着手下溜走了。
发生这等事,富商的宴席自然也开不下去,易天财跟着船主告辞返回。从那以后贵琴怜玉的影子就深深地印在了他心里……
易天财想起往事发呆,却恼了船主的小儿子,他把泥娃娃伸到易天财面前嚷道:“你看你看……”易天财正在出神随手一拨,只听扑通一声,泥娃娃掉进了河里。这一下可不得了,小家伙放声大哭,易天财也知道自己闯了祸,赶紧给小家伙说好话。无奈小家伙平时娇纵惯了,越哄越哭。把一船人都惊动了。船主也赶过来问:“乖儿,怎么了?”“小易子……他”小家伙抽泣着说:“他把我的娃娃扔到……水里……”“我不是有意的……”易天财急忙辩解。船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对小家伙说:“乖!别哭,下次爸爸再给你买一个!”小家伙不依,哭的更大声了:“我就要这一个……我就要这一个!”船主的脸色阴沉下来,略一思索对易天财说:“你,去捞起来!”易天财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样滴水成冰的日子,要自己下河捞一个泥娃娃-----那不是要人命吗?“自己惹的事自己收拾!”船主阴沉的说:“还是我冤枉你了?”易天财无助的望了望四周,没有人替他说话,人们都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目光。易天财的心笔直的沉下去。“快呀!”小家伙听说易天财要下水,倒不哭了,反而催促起来。想到连玉不屈的模样,易天财不再求饶,横了横心说:“好,我下!”
冰冷的河水象火一样烧灼着他的皮肤。易天财不敢松劲,他要在身体麻木前找到泥娃娃。屏住一口气,易天财扎到河底。摸呀摸呀,摸到了!浮上来一看,却是个泥香炉!易天财淬了一口,随手扔到船上,凝起最后一点力气又扎下去。终于在身体被冻僵之前,他摸到了泥娃娃。却连爬上船的力气都没了。多亏众人七手八脚的把他拉上船,灌了几口烈酒才缓过劲来。
这次下河入易天财在床上足足躺了五天,后来虽然好了,身体却虚了不少,穿着厚厚的棉袄还冷的发抖。这一天夜晚,易天财实在冷的紧,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好披着棉袄起身走两步,脚下一畔,差点跌了一跤,仔细看去,却是那天摸起的香炉。易天财灵机一动,到厨房里拿了点木炭燃着放在香炉里,在怀里揣着便如一个暖炉一般,果然暖和多了。
不消说,这个香炉就是陶始了。
木炭烟聚成人头出现在易天财的眼前时,他的命运被改变了。陶始很容易就和他达成了约定:易天财每天烧一炉好香,陶始为他达成心愿。易天财第二天就向船主结了工钱,船主又惊讶有不高兴,最后还克扣了一两银子。易天财也没心思计较带着陶始直奔苏州。
到了苏州,易天财花钱买了几两名贵的沉香,兜里就连住店的钱都没有了,只好在苏州成外的一个破庙里落脚。陶始受了他的供奉,倒也买力,想了一个法子,找来疫鬼方相氏。方相氏端详了易天财一会说:“你命中有七个儿子,假如要我帮忙,就得把其中的六个献给我,你愿意吗?”易天财考虑了一下说:“行!只要我能和贵琴怜玉在一起,没有孩子都心行何况还有一个传种接代!”于是疫鬼在贵琴、怜玉身上种下了肺痨。
那年头肺痨就是催命鬼,任你美若天仙也没人敢碰。不消半年,两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病得骨瘦如材,成了骑鹤楼的一块心病。这时候,易天财在陶始的指点下发了一笔小财,装成富家公子到骑鹤楼,只用了十两银子,轻轻松松就把人赎了出来。
赎出来后,易天财殷勤伺候,又请疫鬼悄悄地收了病根。没几个月,贵琴怜玉又恢复了往日的风采。两人自然感恩图报,指点易天财向楼子里的姐妹取回以前攒下的私房钱,足足有三四千两银子!三人一起雇了条小船回到易庄,盖起了三间大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