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嘿,"丹尼说。他伸出手握住裘德的手腕,让他一碰,裘德才条件反射般松开手,放下电话。"不会有事吧?"
"说不清。"
"你想不想给我讲讲是怎么回事?"
裘德慢慢抬起了头,看着半靠在桌子上的丹尼。他面无人色,苍白的两颊上高高地浮着几颗姜黄的雀斑。
丹尼也曾经是她的朋友,只要是裘德的女人,丹尼总会和她们保持轻松、自在、普通的朋友关系。他总是扮演着文质彬彬、善解人意的同性朋友,为她们保守任何秘密,容忍她们发泄各种情绪,和她们一起说三道四,他和她们亲密却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他还会告诉她们裘德不会对她们说的事。
丹尼上大学一年级那年,她姐姐因吸食海洛因过量而死。六个月以后,他的母亲也上吊自杀,尸体就是被丹尼发现的,悬在餐具室一根单独的椽上,脚趾僵直地指着地面,在踢翻的凳子上方微微摆动。任何人都能明白,这祸不单行的两起至亲死亡事件对丹尼是几乎致命的打击,几乎同时失去两个亲人的悲痛几乎要了他的命,而那时的他才不过十九岁。他没有把指甲涂成黑色,也没有戴舌环,尽管如此,丹尼深深地吸引住了裘德的注意,而吸引他的原因与乔治娅、佛萝莉达或者任何其他女孩没什么两样。裘德是个收藏家,他把他们召唤出来,留在身边,就像童话里吹着魔笛的吹笛人,把老鼠和孩子都聚拢起来。 只是他的笛声是用仇恨、扭曲、痛苦谱写而成,他们来到他身边,对着音乐欢呼雀跃,渴望能和他一起歌唱。
裘德并不想告诉丹尼佛萝莉达的死讯,不想让丹尼伤心。最好也不要告诉他,因为丹尼的反应无法料想。但他还是说出了口。"安娜。安娜·迈克德尔摩特。她割腕自杀了。刚刚和我通话的女人是她姐姐。"
"佛萝莉达?"丹尼问。他轻轻靠回椅背上,椅子在他的身下发出吱嘎的怪响。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双手按在腹部,微微向前倾,仿佛胃里正在不安地翻腾。"哦,妈的,哦,妈妈的。"丹尼的声音有些肉麻。从他嘴里还没听到过这么暧昧的语气。·
两人都沉默了。裘德此时才发现,原来收音机一直开着,传送着模糊不清的声波。特兰特·莱兹诺 那忧伤、缓慢、低沉的歌声象在倾诉,说想要放弃他的泥土世界。此时听到《九寸钉》的歌曲的确非常巧合,因为裘德和佛萝里达相识就是在一场特兰特.莱兹诺演唱会的后台。于是,她死去的悲伤再一次淹没了他,好像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好像又一次听到她问:"你经常去庞恰特雷恩湖钓鱼吗?"
此时他内心的感受非常复杂,渐渐在悲伤、震惊中搀杂起怨恨。这种怨恨不明来由,愚蠢而冲动,自我且自私,他不可能不恨她,即使只有那么一点点,他多想能通过电话臭骂她一顿,只是,他永远不可能让她接到电话了,因为她已经死了。
"她留下遗书没有?"丹尼问。"不知道。她姐姐讲得不多。刚才你也听到了,那可不是来通风报信的电话。"
但是丹尼仿佛没有在听他说话。"我们以前经常一起去喝玛格丽塔酒呢。她真是个好孩子,像是有永远问不完的问题。有一次她问我小时候有没有最喜欢看下雨的地方。谁会问这种问题啊?她让我闭上眼睛,想像从我卧室的窗口看下雨的景象。整整让我想了十分钟哩。她的问题真让人捉摸不定。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可真够快活。我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自杀。谁都知道她很压抑,她以前也对我说过。但是她自己非常想摆脱这种情绪。如果她真的决定要死,事先也应该给你或者我打个电话什么的啊……?她难道就不给人机会开导她吗?"
"她不想别人劝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