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猛烈地喘着气,血液在身体里沸腾,伸手抓过又一本书,正想着怎么用它来发泄,却又停了下来,因为手中的这本书感觉有些异样。他定睛仔细一看,这不是书,而是一盒没有标明内容的黑色录像带。那一刻,他并没有立即反应过来是什么,过了一会他才慢慢想起来。原来,这就是那盘他收藏的虐杀电影。他一直把它和其他带子分开,和书一起混乱地堆放在书架上,原因……自己也说不清。四年了吗?他已经有这么长时间没有见到这部片子了吗?它上面的灰尘足以说明这片子长时间混在书堆里的寂寞。
有一天早晨,裘德走进工作室,看到他的妻子莎侬正在看它。他那时正收拾东西准备到纽约去,进工作室是要找把吉他带上。他站在门口望着她,她站在电视机前,看着里面的男人正用一个干净的塑料口袋闷死一个全身赤裸的十几岁少女,周围围着些男人好像在看热闹。
看着电视里那女孩慢慢死去,莎侬满脸厌恶,她的双眉不禁因看得入神而微蹙。他从不怕她发脾气--大吵大闹对他毫无用处--倒是这样反而让他担心,她那么安宁、沉着、认真。
最后她问,"这是真事吗?"
"是。"
"她真的要死了?"
他看看电视。那个赤裸的女孩浑身松弛,仿佛已被剔去骨头那样无力地摊在地上。"她真的死了。他们也杀了她的男朋友,是吧?"
"他求饶了。"
"这个带子是个警察给我的。他说那两个孩子是得克萨斯的小混混,在一个酒吧开枪杀了人,就跑到提华纳 去躲了起来。警察总是抓不过来罪犯的。"
"他为她求饶了。"
裘德说,"看着真够让人恶心的。真不知道怎么还留着它。"
"我也不明白,"她说着站起来,把带子从影碟机取出,愣在那里盯着它看,那种神情好像以前从没见过影碟,在琢磨它的用途。
"你没事吧?"裘德问。
"我不知道,"她一副呆滞、迷惑的表情投向他,"你呢?
见她没吱声,她穿过房间,从他身边悄无声息地走开了。到了门边,莎侬回过神来,发现手里还拽着那盘带子,于是轻轻地把它放回书架,然后走出了房间。后来,保姆把这盘带子和其他书一起放在了书架上。对这个小小的错误,裘德从没想过要去纠正,很快,他就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他还有别的事要去考虑呢。等他从纽约回来,发现一切都变了,屋里没了女主人,莎侬把她的所有东西都带走了,这一走甚至连张纸片都没留下,更别提写封信宣称他们的爱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或者她所爱的东西他就是不具备,或者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经淡漠了。她那时四十六岁,之前还离一次婚。她的出走并不是年轻女孩闹脾气,像在演戏。之后如果有什么话想对他说,她就给他打电话;如果有什么需要,她的律师会给他打电话。
拿着这盘带子,从前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留着它--或者为什么它不肯离开他。那天,他回到空空如也的家,看到她早已离开,就应该把它翻出来扔出去。他甚至想不清楚当初为什么会收下它。裘德有点心乱如麻,岁月流逝,他变成了一个随遇而安的人,不管什么东西,只要送上门来,他就照单全收,但有时候这种心态显得太迫切,往往没有考虑到接受了以后会发生的种种可能,没有想到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麻烦。安娜主动来到他身边,他接受了,如今她却已香销玉陨。杰西卡向他出售亡人的西服,他买了下来。现在,他成了西服的主人。
他并没有主动去找死人的衣服、来自墨西哥的虐杀电影或者任何出现在他生活中的人和物,而是这些东西如铁屑遇到磁石一样凑拢来,牢牢地粘住他;他对待这一切也正如一块磁石,把它们吸引过来,却不知如何处置。此刻,他感觉到自己的无助,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心里涌着一种冲动,想把这盘带子重重地砸向墙壁,把它摔个稀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