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轻佻地看了他一眼,照样乐呵呵的--那模样如同一个正拿着放大镜烧死蚂蚁的小孩--可转眼她就失声大叫,表情变得痛苦不堪。她不停地咒骂着,左手紧抓着右手。她把西装扔回台子上。
一滴饱满的鲜血从她大拇指尖渗出,"嗒"地一声落在镶嵌瓷砖的地面上。
"该死的"她说。"让他妈的别针给扎了。"
"真是活该。"
她生气地瞪了他一眼,对他竖起中指,怒冲冲地走了。等她的背影消失,裘德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她喝过的橙汁拿回冰箱,牛排刀放回刀架,用一块擦手毛巾把地面上的血擦掉--这时,他的目光被吸引到那套西服上,顿时把打算要做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他把西服平摊开,两只衣袖交叠在胸前,仔细地在上面摸索。可怎么也没有发现别针,不明白乔治娅的手是怎么扎破的。他轻轻地把衣服放回盒子。一股刺鼻的味道拉回他的思绪。他朝煎锅里望去,嘴里咒骂起来。火腿烤糊了。
3
他把盒子放在衣橱的最里面,决定不再去想它。
4
不到早晨六点,他就穿过房间到厨房去拿香肠来烤。他这时,听到丹尼的办公室里有人轻声说话。
这声音让他惊了一跳。他停住了脚步。丹尼一个多小时前就回家了,办公室的门锁着,里面应该没人啊。裘德把头侧向办公室的方向仔细地听着,全神贯注想要分辨清楚那低低的咝咝声……过了一会儿,他听明白了,脉搏也不那么猛跳了。
办公室里没人。是收音机。裘德听得出来。那低沉的声调并不太低,声音听不出任何抑扬顿挫。声音是有形状的,它在一团空气中形成,也能描绘出这片空气的图像。井内里传出的回音深沉、圆润;橱柜里的声音浓重、沉闷,让人一听便能想像出里面压抑的空间。音乐也有棱棱角角。裘德现在听到的声音就好像在一个密闭的盒子内扑腾。丹尼肯定忘了关收音机。
裘德打开办公室的门,探头进去四下张望。太阳正照射在屋子的另一边,再加上没有开灯,里面仿佛沉浸在灰蓝色的阴影中。办公室里的音响设备并不是最差的,好过其他房间里的音响,也好过饮水机旁玻璃橱柜里的一堆"安桥" 牌配件。读出器的指示灯亮着,发出不自然的绿光,通过夜视镜看物体就是这种颜色;绿光中还夹杂着一道垂直、耀眼的红光,是指针显示着收音机的调频。指针又细又窄,状如猫的瞳孔,这只猫眼正异常着迷地盯着办公室,一眨不眨。
"……今天夜里气温将下降到多少度?"收音机里传出一个低沉得几乎嘶哑的男声。这人一定是个胖子,从他那浓重的鼻息就能听得出来。"我们是不是要担心流浪汉们会挨冻?"
"您关心无家可归者的冷暖,这份心真让人感动,"另一个男声 回答,声音显得单薄、尖细。
收音机播的是WFUM 电台的节目,这个电台里大多数乐队都以疫病(如炭疽热)、物品糜烂的程度(如腐臭)等为名,更有甚者大名居然是DJ染上阴虱,勾搭上脱衣舞女,照顾贫残穷人和老人反遭羞辱什么的。这些乐队都唱裘德的歌,有的一直在唱,有的偶尔哼哼,这也是丹尼调到这个台的缘故--既表明他的忠心又不忘记讨好老板。说实话,裘德很怀疑丹尼既没有特别的音乐爱好,又没有强烈的好恶,收音机开着不过是当成背景声,和它周围的墙纸一样让人感觉不到其存在。如果丹尼是恩雅 的私人助理,在替她回邮件发传真的时候,他肯定会用凯尔特语 哼着歌装腔作势了。
裘德走进屋去关收音机,刚走几步却猛地站住了,一个回忆忽然攫住了思想。一个小时前,他在外面遛狗。那时,他站在泥泞的倒车道尽头,冰凉的风刮在脸上带来微微的刺痛,他却非常享受这种感觉。正是秋天,沿路下行不远处,有人在烧枯木和落叶,淡淡的烟飘起来,有些刺鼻,裘德却打心眼里喜欢。
丹尼就是那会儿从办公室出来的,边往家走,边耸着肩套上夹克。他们还站在一起聊了一阵,--应该说是丹尼对着裘德喋喋不休,而裘德则忙着照看狗,心不在焉地应付他。只要有丹尼·伍顿在,清静就变成了一种奢求。
难得清静啊。可那时丹尼身后的办公室里是悄无声息的。裘德还记得天上有乌鸦"刮、刮"地飞过,丹尼的嘴唇孜孜不倦地挪动,但是肯定没有听到收音机的声音。如果收音机当时开着,裘德一定会听到的。他的耳朵一直灵敏。过去的三十年里,他身体各个部位的功能都开始衰退,唯有这对耳朵,奇迹般地仍旧好使。裘德乐队的鼓手,乐队的另一幸存者肯尼·摩力克斯却患上了严重的耳鸣,如今,即使他的妻子当面对他大喊大叫,他也什么也听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