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裘德继续朝收音机的方向走去,心里却很不自在。并不是哪一件事让他不安,身边的一切都不对劲。办公室里的幽暗、接受器上闪亮的"红眼睛"。还有,就是想到一个小时前收音机并没有开着,丹尼还站在敞开的办公室门前拉上夹克的拉链。有可能有人刚潜入房内,现在还在附近,正埋伏在黑暗的卫生间里,而卫生间的门会"吱呀"一声打开--真是胡思乱想,放在以前他一定不会这样想的,但现在他的脑海里却塞满了类似的念头。他伸手去摁开关,没再听收音机里在播什么,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卫生间的门,一心想着如果门真的开了自己该怎么应付。收音机里飘出气象员的声音:"……天气又冷又干,锋面正推着暖空气向南行进。肃杀袭来,生气会荡然无存,消失在寒冷、无垠中。你会死……"
裘德的大拇指终于触到了开关,在听完上面那段话时把它及时关上了。他浑身抽搐、惊魂未定,又伸手打开开关,让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想听清楚那个气象员接下来到底要说什么。
但气象员的播报已经结束了,是一个DJ在说话。
"……会冷得连撒尿都结冰,但科特·柯本 在地下可暖和着呢。咱们也一起往下挖吧。"
一声吉他声响起,哀怨、刺耳,颤抖着仿佛没完没了,完全听不出任何调子和涵义,似乎非要把听众逼疯才算。这是"涅槃"乐队那首《我恨自己 我想要去死》的前奏。难道刚才的气象员谈的是这个?他说到了死。裘德又一次关上开关,房间重新陷入凝滞之中。
平静是短暂的。电话铃响了,就在他面前,让人心惊肉跳的声音骤然大作,裘德的脉搏跟着猛地一跳。他飞快地瞄了一眼丹尼的办公桌,不知道谁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他绕到桌子后面,从来电显示上看对方的号码。来电区号是985开头的电话号码,他立刻认出是路易斯安那州东部的电话号码,姓名是考兹恩斯基·M。
即使不拿起听筒,裘德也知道线那头并非考兹恩斯基·M本人,除非有不可思议的医学奇迹发生。他差点就让电话一直响下去,回头一想也许是阿琳·韦德打电话来通报马丁的死讯。如果真是这样,不管愿不愿意,他迟早都得和她通话。
"喂。"他说。
"喂,贾斯汀,"果然是阿琳的声音。她是裘德的姻亲--他母亲的嫂子,论辈分该称阿姨。阿琳是个有执照的内科医师助理,但过去的十三年里,她唯一看护的病人就是裘德的父亲。她今年六十九岁,但嗓音却柔和而动听。在她的眼中,裘德永远都是那个叫贾斯汀·考兹恩斯基的男孩。
"阿琳,你好吗?"
"我就是那个老样子,你是知道的。我现在和家里的狗倒相处得挺好。它现在长得很肥,膝盖都支撑不起身子了,所以没怎么四处跑动。我给你打电话可不是要说我和狗。我想和你谈谈你父亲的情况。"
来这么番特意说明,好像她打电话还能有别的事似的。电话里传来恼人的杂音,"咝咝咝"。曾经有一位中国北京的某广播电台著名主持人电话采访过裘德,布赖恩·约翰逊 也从澳大利亚给他打过好几次电话。相隔万里,他们的通话效果利索而清晰,就好像住在同一条街道。但不知怎么搞的,每次从路易斯安那的摩尔街角打来的电话都有杂音,那声音嚓嚓作响,微弱却十分闹心,仿佛凌晨广播电台的信号,忽远忽近,效果不佳。其他人打来的电话,声音总是流进流出,即便有时能听得清,一会儿就又没声儿了。巴吞鲁日市 有高速网线,但身在庞恰特雷恩湖 北边的沼泽地带里,如果你想尽快与外界取得联系,还不如开着车加大马力,直接从里面冲出去。
"这几个月我一直用勺子喂他吃东西。都是些软食,因为他已经懒得嚼东西。他喜欢那些小玩意儿,碎汤面啊,香草奶冻什么的。快断气的人都喜欢在上路前吃点奶冻。"
"真奇怪。他以前从不喜欢吃甜食的。您没弄错吧?"
"谁在照顾他来着?"
"当然是您。"
"这样的话,我肯定就没弄错。"
"好吧。"
"所以我才给你打电话来着。他现在什么也不吃了,奶冻啊,小玩意儿啊,都没胃口了。不管喂他什么,他都呛在喉咙里咽不下去。纽兰医生昨天来给他看过。他说你爸爸又有一处梗塞了。"
"是中风了。"像是回答问题一样。
"不是倒地就完那种中风。如果真是那种,就没什么话说了。他马上就会死。他得的并不非常严重,是慢性的。他什么时候会遇上这么一回,你还真说不清楚。特别是他现在这种状态,眼珠子都不转了。他两个月没和人说话,可能以后都不会再开口了。"
"他现在在医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