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有,我们能照看好他,在家还能照顾得更周到。纽兰医生和我每天都和他寸步不离。去医院当然要便宜些,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我们可以送他去。"
"没必要了。还是把医院的空床位留给那些有希望康复的人吧。"
"这我可同意。医院里死的人可太多了,生死由命,多问无益。"
"他不吃饭,你打算怎么办?现在怎样了?"
这么一问,线那头沉默了。他想她一定感到奇怪。但她的回答却委婉且充满歉意,好像一个温柔的女人在对孩子讲述残酷的事实。
"哦,接下来该怎么办不是看我,而是看你了,贾斯汀。如果你同意,纽兰医生可以往他身体里插根管子让他进食,这样他就还能多挨些日子。直到哪天他再遇到这么一次中风,然后就咽气了。我们也可以不采取任何措施,随他的情况恶化下去。他已经八十五岁了,没有康复的希望了。不是说有人要抢走她年纪轻轻的大好日子。他是准备离开我们大家了。你做好思想准备了吗?"裘德已经做了四十年的准备了,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偶尔想象过这一刻的到来--也许坦白自己做梦都想他死也不为过--但现在这个时刻到了,他的心里却一阵疼痛,这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他回答的时候,声音却坚决而镇定。"好吧,阿琳,就不插管子了。你说他的日子到头了,那我也要面对现实。有任何消息都及时通知我,好吗?"
但她还没说完。她不耐烦地咕噜一声,仿佛空气在鼻腔里凝住了,接着说,"你回来看他吗?"
他站在丹尼的办公桌前,眉头紧锁,满脸疑惑。他们的谈话从一件事牵扯到了另一件,之前没有半点预兆,就像唱片机上的唱针从一条音轨忽然跳到另一条。"没必要吧?"
"你就不想在他临死前再见他一面吗?"
当然不想。三十年了,他没有和父亲站在同一间屋里见面。他真不想再见老头子临死前的最后一面,死后也不愿瞻仰他的遗容。他也没打算要出席他的葬礼,虽然一应费用都由他买单。裘德害怕面对自己的感情--也害怕自己对他没有感情。只要不再和父亲呆在一起,多少钱他都愿意付。金钱能买到的最好东西就是距离。
但是他不能把这些想法告诉阿琳·韦德,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说从十四岁那年起,他就一直盼着老头子魂归西天。于是,他回答道,"就算我去,他也认不出人了吧?"
"谁也说不清他还认不认人。在房里和他呆在一起的人他都清楚。有人进出他的眼珠子还会跟着转。不过他最近反应迟钝了很多。人都是这样,马力再足的机器都有转不动的一天。"
"我可能来不了。这个星期没时间,"裘德撒了个最普通的谎。他以为通话到此应该结束,准备和阿琳说再见了。这时,他又
鬼使神差地问了个问题,直到从口中吐出了这个问题,他都不敢相信是自己问出来的。"会很痛苦吗?"
"你说他死吗?不会。老年人到了这个地步,性命飞快地消失,不会留恋尘世的。他们咽气不会那么难的。"
"真的?"
"你不相信?"她问。"还是很失望?"
5
四十分钟后,裘德来到卫生间,想泡泡脚--他的脚穿十四码鞋,是扁平足,平常走上不一会儿就会疼--他看到乔治娅正弯腰在水槽边用力地吮吸大拇指。她套着件T恤衫,下面穿着短睡裤,裤子上有红色的图案,形状非常可爱,看起来好像每个图形里含有一颗心。只有走近了才能看清楚这些小小的红色图形原来竟然是一只只皱巴巴的死老鼠。
他走过去把她的手指从嘴里拉出来,仔细查看。指尖红肿,有一处白色的、糜烂的伤口。他放开她的手,转过身,漠不关心地拿了条热毛巾搭在肩上。
"该上点药,"他说。"不然要化脓烂掉的。跳钢管舞的可不能有明显的残疾哦。"
"狗娘养的,你还真会关心人啊?"
"你想被人关心?那去找詹姆斯·泰勒 上床啊。"
她摔门而出的时候他从背后看了看。刚才话一出口,他心里就不自在,很想把话收回来。但他却放弃了。像乔治娅这样的女孩,她们带着缀满金属吊饰的手镯,拥有迷人光滑的身体,涂着死灰颜色的唇彩,她们喜欢别人对她们无情。她们想借此证明自己的承受能力,证明自己的坚强程度。这也是她们和他在一起的原因,不是因为他对她们说的话动听、做的事动人,恰恰是因为他对她们冷漠。对拥有这种心态的女孩,他从不会让她们失望地离去。不过他刚发现,迟早她们都会离去。
至少他这么认为,即使她们一开始不走,到最后也都会幡然醒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