蔻丹斑驳的时候我指上仍染有青苔的绿痕。无聊时我常坐在屋檐下,迎着天光看自己的十根手指交互重叠,游移,曼妙地纠缠和勾搭。九岁那年我就有了一双如此疲惫而媚艳的,凋谢中的手。梅雨季节镇上青灰色的空气,阴翳涂抹,它们是唯一的花。
伐檀叫我去量身。我站在他房中让他用软尺丈量我周身的距离。他冷静修长的手指。我们之间的距离,我看到它就这样一寸一寸地灰下去。距离是血液中最近又最远的那一寸。银瓶欲上,丝绳断绝。我贪婪地环顾他房中的每一件物事。三日之后老妇将一套崭新的绛紫色衣裙送到我手中,我抚摩那细碎如筛出来的藤蔓花纹,认得它是店铺中最昂贵的新到外国衣料。从遥远的西方来的,织就不曾见过的奇花异草。我在灯下数那针脚,一寸,一寸。第二天看到荻穿着相同的一件衣服出现在面前,头上松松挽个髻那修长的姿影浑身飘逸的绛紫花草令我仰望到妒忌。我故意在他的新鞋子上狠踩一脚,荻却弯下腰来笑着告诉我说那衣料上的植物名叫桃金娘。
桃金娘。我讨厌这浓郁的名字。就象讨厌荻这个人淡如秋风却常常会忽然浓郁起来的眼睛。迷离芳香能杀死人。我讨厌他,并且隐隐地害怕着他。直到某天我在下着雨的午后偷看到他和伐檀在一起。从此后我似乎明白我为什么怕他。
当我看到他们两个在昏暗的店铺里进,一幅绸幔后面赤裸着纠缠在一处。他们有光泽的身体看上去就象我的两根手指,在目光中交互勾搭。
我想起来那是我第一次目睹伐檀的身体。我抱着荻送给我的偶人和它一起观看这情景。外面是哗哗的雨声。直到多年以后这场雨仍砸在我的心里,使我的心从九岁起就不再光滑如同润玉;也是直到多年以后,我才敢把那羞于言表的场景来细细追忆……
绛紫色的缎子在两具玲珑剔透的身体下汹涌流淌,伐檀,我的哥哥啊,那体贴的眼色是我从未体验过的温情,他的嘴唇在荻身上游走,潮湿,红润,滑到荻的胸膛流连不前,荻的头颅用力向后仰着,神情楚楚又不堪,他象个玉雕的人儿这般美好地承受了此番我再难企及的绸缪。发髻松散乌丝流泻着呻吟,呵,他就是一段沙沙作响的时光在伐檀指间流过,被如此辗转地摩挲着……那肌肤的温度。天荒地老。我抱着偶人独自默默走回我的小房间。倒在床上用力紧抱自己混身的冰凉。我的寒冷,地老天荒。
从那一天开始我的秘密与他们的心照不宣。归根究底那本是同一件事,有时我仍然蹲在屋檐下呆呆地抠弄石板缝里的青苔,偶尔回过头看荻与伐檀,这一双不可告人的鸾凰温文而沉默地对酌,彬彬有礼如同画中人物,永远相隔,永不接触,在昏黄的纸面上年深日久地相持。假的,他们之间的距离。我心中独自言语。假的,他们叵测的伪饰。那距离不在那里,它在我身上。没有试探就没有拒绝,年深日久。伐檀给我未曾开始过的相思,一寸生发,一寸灰烬……假的,假的,全是假的。暗淡里我看到杯中酒泛起一线晶亮流光。伐檀手中那琥珀的颜色啊它泄露你们的羞,嘲笑我的耻。
那动荡的呻吟我听过。那摩挲的手指我看过。那欲望的冷热酸甜,我已尝过。来来去去。伐檀呵,我不会忘记。
那么,也让我来假装一个懵懂无知的妹妹吧。既然你决心将这真假距离,相持到底。就让我冷眼看你们扮演一对小镇上的寻常好友,君子之交,淡如水。却有谁注意过整个镇子只有他与你的美好可以抵敌。这两个不太爱说话的男人,孤身,不娶妻。
沉默相持到最后看谁会抵受得久一点。伐檀,我始终不着急。我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这段时间里我只能当个看客。在你与他制造的暧昧空气里,闻到一缕缕浓香,感到一点点燠热,然后混身冷去。我会长大不是么。有一天我会长大直到你再也不能看不见我……流光仓促,伐檀,在你老去之前,我还来得及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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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爱》
真实的故事也许无须过多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