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乘纤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
黔夜。穿一种洋布料做的亵衣把玩一柄如意,衣质胶黄,玉质透明。老鸨子忽然在楼下高喊,哟,连爷,你舍得回来啦。锐声刺耳,正是喊给我听的,呼应她以前曾说过的甩掉这个男子,一个酒囊饭袋,一个靠女子倒贴来生活的废物。我披上件衣裳走出去,看见他烂醉如泥,我讨来块湿毛巾给他敷脸,被双手臂猛的抱住,如昔不变的蛮力。连酹,气息似数罟,率性却自私。我的手陷进他的浓发,一片子夜的丛林。他还是黝黑,健壮的,只是更容易醉,作恶又不彻底。他说,我想你。很轻很轻,但我听见了,手指在他的嘴唇来去摩挲,他含住它们,像个饥渴的婴儿。
老鸨子惊乍起来。天啊!快松口!这给绰爷见了怎么得了!
连酹的眉头纠结起来。他叫喊道!滚开!那声音透着疲软。他扭头时,我得以看见右耳上的新穿孔,银环上的刻花不是别的,它叫桃金娘。傅玑之珥。小粒宛珠是花心。他在提醒自己时刻铭记住我,在之后每次离去都一样,怀揣着我的卖身银,花费在身上钻出印记。本性难移。
嘘……酹……安静些……囚柙虎犀,为情所困的神农,安静些。于是他沉沉睡去,眼角有颗水珠,流星般坠入发线,留下一条像蜗牛爬过的痕迹,闪光,晶莹。多美丽的谎言,不使人感动他不会罢休,我只能装作没看见,从他的怀抱里抽身。
我是随俗雅化,佳冶窈窕的女子,独来独往。
匆匆。天空忽然乌云密布,雷声从远处压过来,好像天神在动怒。闪电,白色柱状的光剑,电母寂寞了,在此时她想惩罚谁,又是一道银霹雳。我捂住耳朵逃上船,掀开竹帘,空无一人,莫非小奴们都躲去吃酒了。呼哧,恶狠狠的喘息声,谁,我吹燃火引走入船厅,桌椅散倒,停在那儿的是一匹骏马,哪来的?轰,雷声,不免让人骇怕。马套着缰绳我想伸手去牵,猛的,楼上有人高喊:别碰我的纤离。
谁?如此耳力,如此感应,微毫洞悉。绰?是你吗?不会,那声音明亮如洪钟。颤巍巍扶栏而上,手到之处有血迹,火引子晃动一下熄灭了。谁?我愈害怕就愈好奇。在亲眼所见的那刻,恍惚了,风满楼船雨欲摧,手持短剑的金甲神背对着我,电闪雷鸣中,宛若乘霆而下的天将,斜背箭囊。他转身,在瞬逝的电光里,我们彼此看清面容,异域的缠头,他是蒙兵,汉土上的一等人,粗重的眉色和深邃、犀利的眼睛。
他喊,阿缟。扑倒在我的身上,口中满是酒气。阿缟是谁?我来不及问也无处可逃,他的手臂比连酹更强壮,凸起的肌肉像钢铁。好重的身子啊,他扯开我的衣领,露出肩胛,微厚的嘴唇在颈项里吮吸亲吻,我抽出一只手来想推开那轮廓刚毅的脸孔,手腕里抹过薄荷香油,他抬起头来,在电光下再一次打量我。
不,你不是阿缟,你比阿缟更美丽,美人,你是谁?告诉我,快说,否则我杀了你。这暴戾的男子诚实、直接、狂躁、不善言辞。我忽然得意的浅笑,原来我识人的本领精进许多,我知道,他舍不得杀我。
将军啊。我叫作桃金娘。
桃金娘?阿缟……桃金娘?阿缟……他突然被自己弄糊涂了,反复念这两个名字。我想离开他的身子,却被压得更紧,他抓住我的肩膀,像扑食的雄鹰,他说,不管你是谁,不准逃跑,我要你!他撕我的衣裳,手指的力量不顾深浅,我只得突然环住他,乘他愣怔时再温柔的回应,吻住他,用舌尖沿那仿佛青石雕成的眉眼,挺拔的鼻梁和浑厚的嘴唇,我故意加重气息,娇喘着哀求,用无限绵柔的声音。
将军。您是不坏的金刚身子,桃金娘却是盈盈弱柳经不起狂风骤雨,请你疼爱我,轻一些,再轻一些,好么?一字一句,颤音入骨。
他为此迷醉,力量轻缓下来。口吻却依旧蛮横,霸道。桃金娘,我可以疼爱你。你也要爱我!你只能爱我!他抽去我身上最后一件薄衣,腾身而来。
醒时,他看着我已经良久。云雨东移,夜,残烛般还剩一点。我们赤裸着躺在地板上,他如此阳刚,温暖着我的左半身,另一半却如水冰凉。身体,像打了一场恶仗,他的小心翼翼,无论怎样还是弄疼了我。碎咬银牙,看残破的竹帘外,一轮下弦月芽。
他神色里闪烁怜爱,但他咬着嘴唇,骄傲的不肯剖白。他说,你知道吗?你睡时的样子很像阿缟。
或许是你太爱她了,所以看到女子就会觉得像她。
不!胡说!他厉声驳斥。我不爱她,我不会爱一个不爱我的女人!
阿缟。我几乎能听见她在呼吸,叫这个金甲神爱恨不能。他钟意的第一个汉女子,因为不屈服而被砸断双腿抢入将军府圈养,他叙述时用的就是圈养这个词,把女子当成马匹,或者只是他词穷。这铁将军从来只懂得说要,不要,听者却不可以说不行,不可以,人们只能服从。我为那名叫阿缟的女子惋惜,她最终投湖自尽,用两只手爬到死亡的水边,最后照会一面自己苍白清秀的容颜。女子,困死在贞节里,我没有那种情操,我的身体一寸一金。
天明。他穿起盔甲,然后抱起我放在肩膀上,坚硬的骨抵住我的腹。他说他的父亲就是这样抢来异国的女子成亲,难怪他没有长成蒙族男子固有的扁平脸形,他像极了他的母亲,成为少有,混血的美男子。
速日勒。异族的难以记忆的名。那些发音听来毫无意义却高高在上,这是个异族入主中原的年代。人分四等他们是宝塔尖端的那一层。来自塞外草原犷悍的族群骑在马背上征服了大江南北广袤的土地,并一统多年。速日勒,那被远征罗刹的他的父亲掳获的碧眼白肤女子遗留给他俊美非凡的面貌。金褐色微卷的头发,峭拔的鹰钩鼻与深陷的眼窝。除此之外蒙古人的特质在他身上无不体现得淋漓尽致。他暴躁,刚强,炽烈如草原上当头直射的太阳,他的意愿一马平川,赤地千里无处可躲藏。
坐在他临时驻扎的府邸。我不去思考是什么引领这番意外的相遇。奉皇命率部南下平灭南方作乱叛党的将军,是什么引领他心血来潮夤夜独自一人驰马于江畔,而后踏入避雨的楼船。电母寂寞了,她想惩罚谁却制造了一段露水姻缘。怒目金刚与盈盈的香花,奇妙相逢,浓云骤雨作一尊欢喜佛前的虔诚供养。
要不是那个夜晚。要不是那场雨。不,将军呵我金甲的神,这一切没有如果,只有已经。偶然间心似缱,我只相信你是我的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