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别院,蒙古人入主中原已久却仍然难舍祖先的风习。他们身体内流淌着游牧的血。速日勒,从北地大都千里而来的将军在岭南羊城竖起牛皮大帐,圆圆的似乎敕勒川上穹庐般的天空。他的兵士,那些北方健儿秩序井然扎营四周,无数篷帐簇拥出他所居其下那灿然沉重的黄金顶。在这蛮烟瘴雨之地他和他那一族对于汉土无庸置疑的统治就是一轮赤日,兀自霸道地不可逼视,只合膜拜。呵,谁能想到一夜暴雨后我住进这日头之中,黄金顶下,却柔弱寂寞得一如月中玉兔。
牛皮金帐不是我的广寒宫。但将军呵,速日勒,你却是伐桂的吴刚夜夜不知疲累地挥斧蛮暴相斫,你的坚硬与力量令我痛入深心。你可看见,我为你,簌簌颤抖。
金帐内挂满华丽的毡毯,他半躺半坐盘踞在丰厚柔茵上饮酒。如一座山,如磐石。蒙人,贵族,以豪奢为尚。长江大河般泼洒钱财,气势滔滔得就像掳掠时一样,大斗金,小斗银。这本是个苍狼一般以掠食为生的民族。速日勒手持镶珠嵌玉的巨大金爵,命令道,桃金娘,过来陪我喝酒。
他巨灵般手掌握住我的脖子。鼻端腾腾的酒气,气味竟可以锐利得刺痛肌肤。我要你干了这杯!他浓黑泛蓝的眼睛俯视,金褐色头发编成两股大辫绕成环垂于耳后,帽上狐尾拂着我的脸孔,如标记相似提醒我他宝塔尖端的身份。他是塔顶定风珠,我则在塔底,被镇的妖精。
呵这至刚至阳的铁将军。我要你干了这杯。他说我要。听者从来不可拒绝不是吗。他以武力打出一个世界然后制订其中不容更移的规矩。胜者为王。我对上方这张天神宝相柔顺地微笑,轻启朱唇。
他粗暴而急迫地将金爵塞过唇边,就像每一次他要我,容不得罗带轻解的时间,总是径自裂帛而后神蛟腾龙般倾压而至将他粗壮的肉体硬生生塞入我身。习惯了战场的将军,要女人,如攻破城门,冲锋陷阵。金爵内灼辣的酒像支长枪顺着咽喉捅下,这炽烫的液体滚滚灌入我体内一似每次他最后的爆发。我呛出眼泪却不躲闪,有多少熔铜铁水,来,请一并给予我。我是吞火的苦行僧大口咽尽这高温。
他哈哈大笑,呛啷一声抛去见底的金爵。好!是我的女人!他双臂一扬掂量我如举婴儿,让我横卧于他膝上紧紧相搂。桃金娘,不枉我看中你。你可知道方才你若是哭泣哀求,我便杀了你。
他告诉我那酒来自罗刹他母亲的故土。在那极北冰天,最烈的酒。封于深雪也不会结冰的,能燃烧血液的液体,纯是一把熊熊的火。我没想到汉人的女子有胆子把它一口喝尽,他说,这种名叫伏特加的烈酒向来是蒙族贵胄,马背大将专享的奢侈。
桃金娘,你只能爱我!你说你爱我!他喘着粗气腾挪而至,泰山压顶。一下如同生生打入一根木桩。那炽烫像方才的烈酒一搠到底。桃金娘,你爱不爱我?
将军呵……我爱你……啊请你轻些,再轻些……我的将军。宛转低吟搏不到他的怜悯,这铁汉是只草原上的兽,呜咽也像咆哮。他说桃金娘我的心肝让我来疼爱你,但越爱一个女人他越是粗暴就像对待阿缟,狮虎的爱抚便是重击。速日勒,他像爱一个猎物般的爱着我。表达爱意的唯一方式只是吞噬。伏特加如一蓬猛火涌上头顶,这身上汹涌着的男人我在漫天旋转的挂毡花纹之间看着他。朱紫明黄,浓蓝大绿……他的阳刚一下赛似一下的猛攻……旋转,旋转,旋转。将军啊,我的速日勒,我的苍狼我要死了,啊……请你杀死我!泪水迷离。我知道我醉了。醉得发出来自极乐地狱的尖叫。速日勒,我的将军让我紧紧搂住你雄壮的脊背,如藤蔓般挺起身体迎合向你,请把你滚滚的灼烫给我。给我。
有时我难免想起绰。在深夜,骨架散落地睡在速日勒身边。他的手臂坚若钢铁的禁锢,这时我记起一双白皙的手,指尖轻扣雕花床栏和着拍子的曼声吟诵。绣被春暖,一半儿入梦一半儿闲。那并蒂双莲的雕纹衬着一张温润面孔。
小桃,给我留着这半张被。
是的绰。我给你留着。
言犹在耳。他烟雨春波的嗓音。但我如今睡在谁的身边,那合欢床凤去巢空。不会忘记他如调名琴的手指,挑弄我的身体细致入微。朱唇噙佳果,津唾相喂,满齿甜汁间舌尖的勾留。绰呵我九成相思一成相聚的良人。你心头绽放的小桃春风一度,已被旁人采折。我想念他在我耳畔低吟鸳——鸯的声音,但我不知道还可以为谁歇斯底里。有什么值得死心塌地呵我逐水的芳情。谁要,给谁,无所谓。
人和人可以这样的不同。即使仅仅于云雨之中,我体会这分别。绰的温存细致已遥远。他说女人是雨前青嫩尖上尖的茶,滚水一泡就老了。永不急燥的,这样会享受女人与他自己的男子,条分缕析。而速日勒他是控制全局的狮子。铁骑无敌的名将军,麾下千军万马,如心使臂,如臂使指,我的身体是他的锦绣战场。这说一不二的蛮横折花人。困于金帐我是他圈养的第二个汉女子,等待他剿灭乱党归来,满身的杀气与烟尘。揽腰相抱便觉一阵窒息。他说,桃金娘,我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