偎依他的怀抱中。那些长长的惨嚎,一递一声烘衬我楚楚可怜的惊恐。南方作乱的叛党,不甘为异族奴隶而起兵造反的汉人。我同文同种的族类在咫尺之间斩头沥血。牛皮帐上我看到挥落的刀影,血溅三尺如皮影戏。我是个依附仇敌的没有心肝的女人……但我抱他,抱得更紧。速日勒,我嗜血的阿修罗。
不知道绰如今是否已归来,是否为我的背弃而愤怒或哀伤。但他当会明白的吧。整个的汉地,率土之滨有谁能对蒙古人说个不字。他们说我要,你得双手奉上。有时我独自微笑,当我想起红鸾禧的老鸨,那口口声声唤我女儿的半老妇人为这棵苦心栽培的元宝树的骤然失去而遭受的打击之时。珠江泛楼船,没有心肝地犹自唱着后庭花的我。但后庭玉树,如今亦已根移上苑。我被种植在黄金军帐里,不再为谁结出元宝。
从此我只开花,不结果。花是春情的勃发与浪费。那般粲然决然的消耗。每晚我在速日勒雄壮的身躯下开出绯红色的淫靡花朵,湿润私密。那花名叫桃金娘却不再是红鸾禧的同名活招牌。我是专属于他一人的小宠物,美丽的玩偶或捕获来熬练的猎鹰,被极尽娇惯地圈养着,摆布在掌心就像这沦落的河山。老鸨此时想必在红鸾禧痛心地吐血,但也无可奈何。速日勒,他甚至不说一句赎身,只宣布,我要这个女人。是呵,天下的子女布帛,原本都属于他们。
红鸾禧有一个人毅然跟了我来。那,也早在我料想之中。他为蒙古兵喂马,打扫篷帐,沉默地做着一切卑微贱役。他精明地看准任何一个机会从金帐前经过,甚至冒险涉足这军中禁地。为什么,囚柙虎犀,为情所困的神农呵,难道你只是为了让我看一眼你耳上穿刻的银环么。那傅玑之珥,小粒的宛珠是它的心。一朵精镂细琢的花,太过柔美的纹样并不适合你这黝黑健壮的男子。
他立在我面前,头发上沾着马厩里的稻草,人更黑眼睛更明亮。落魄得一如那日他突然出现在红鸾禧,说,琴瑟,我真的想念你。只剩一撇虚张声势的小胡子,兀自尖尖地骄傲着他的小聪明。
我从地毡上站起身来。轻轻摘去他发上的草秸。微笑。连酹呵,萍水相逢又结下如此不解之缘的男子,你这样的一再消失又出现。第一次是抛弃,第二次则追随。你要赎你的罪过么?不,我太清楚你。你永远不会这样讲。
他只是用煤炭般烧灼的眼睛看着我。胸膛起伏在贱役的粗衣下。他哑着嗓子说,琴瑟!你身上已经有牛羊的膻味……我恨!然后猛然把我箍入怀抱。琴瑟……我想你,好想。他的声音痛楚反侧,辗转入骨。
在他汗透的粗衣上被揉搓着。我只是含着微笑。连酹,连酹你是如今唯一一个还会唤我旧时名儿的人……单只为了这个,我也不割不舍……琴瑟,这音节多美妙,来自某本古老的典籍如同一声吁叹……但连酹啊我囚困的神农,抚摸着你粗糙的头发,这一切的一切我已不想追究。你如此冒险追寻,甘为厮仆。男人的话我早就信不真,也学会不想信真。不管真情假意,总之我太清楚你,即使是谎言你也有本事编得晶莹剔透,不使人感动不会罢休……连酹,你不该对我沿袭你已成自然的习惯,要知道我的眼睛早已冷彻,寻常悲喜再近不得我身的,你不知道吗?
连酹。你这不敢直面自己的,醉生梦死的男子。始终不会再有任何改变。当欺骗已经成为血液呼吸的共生,你是个太优秀的戏子分不清做戏与真实。连酹,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要骗我。你先骗信了你自己。以为,爱着我。
指尖轻抚他右耳的银环。那穿凿血肉的花纹刻着我的名字。但连酹啊,原来我也早已分不清楚,桃金娘,这香艳的名字她到底是谁。我以为桃金娘只是我制造的一件美艳的商品……连酹,我们都是一样的迷失。他的喘息在我耳畔。琴瑟!琴瑟我想你,我要你,要你……呜咽疼痛。这个惯会谎言的男子把印记钻刻在身上,提醒着自己怀揣我卖身所得挥霍无度的痛楚。他郑重告诉自己他爱我,这样惶惑的天真令我泪下却不是感动。
……琴,我要你……现在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