绰。从何处打听到这背弃承诺出卖合欢的爱宠的下落。那并不难。红鸾禧头牌姑娘为蒙古将军强夺的消息一定一早沸沸扬扬。羊城里一则不痛不痒的闲话,临摹章台柳的拙劣传奇。那么你要效仿曹操千金胡地赎文姬吗?良人,我床头慢饮苦丁的恩客。他孤身一人闯入重兵层层之地,携一只乌沉沉樟木箱。绰呵那朵小桃还开在你心尖上吗。竟这样诱惑着你不惜涉险来这虎狼阵,她辜负你的万种柔情。
将军。他缓缓开言。您身边的这个女子是我最心爱的人,我请求您允许她回到我身边。这里都是我所能找到的最名贵的珍宝和古董,只要您让我带走她,我愿献上任何东西。
他白皙的双手轻启箱盖。宝光万丈耀目。满满的惊讶。绰,你这花国知遇的人儿,舍得一尊九星连珠买我的初夜,就能舍得任何宝物买我的归来。当我进入你的眼底心头。绰啊你这样留恋你的小桃吗。我看到他水晶双瞳投射在我身上,伤痛迷蒙。
速日勒纹丝不动地看一眼那箱子,依旧紧紧将我揽于膝上。他扳起我的脸。桃金娘,这厮是你从前的男人?
我来不及回答。他猝然起身走到绰面前,宽肩将那锦袍的身形全然遮蔽。犹如高山仰止的阴影,我看不到绰,只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拍击。
汉狗。滚。
速日勒身子微转,岩雕石刻的半面。他高耸挺直的鹰钩鼻,鼻子底下睥睨着众生。嘴角边深深凿纳的线条,他便是尊佛窟里的金刚,千年不变的傲慢与坚定。他长长的睫毛下垂着那深邃的眼睛是如此迷人,却轻蔑难言。
滚。我不跟畜生说话,带着你的箱子滚出去。扬起手又是一记耳光。蒙古人要宝物就正大光明地抢,你们这些无能的汉狗。但我今天不要你这些财宝,教你知道速日勒不是贪便宜的小人。如今马上给我滚得远远的,否则立斩不饶!
然后他扬起头不再看他一眼。一头雄狮它的游戏规则是力量。胜,或者败。要,或者不要。这样简单粗暴,他从来只是习惯于命令而不屑与弱者讨价还价。面对任何事情他向来只给出两个选择。服从,或者死。绰呵……绰……我呼吸间有疼痛,牵扯。哪怕只为那一句宛转的鸳鸯……绰,为什么我料到的结局每一次都必须强迫自己的预知去面对。看得透,但没有用。
……七香车被弃在雨中的军营,一任那些蒙古兵嬉笑触摸,甚至粗鲁地毁坏。扯断精巧绝伦的紫丝缰拖于泥泞。从来没有一个时候我这么明确地在这帐篷群中感觉到,这里是羊城。岭南千载忧伤的蛮烟瘴雨,总也散不去的含糊着。苦雾江水,不为离人照屋梁。伏在窗口看着那淡蓝锦袍的背影,在雨雾中孑然地远去了……不回来。他的死心一步一步踏在我心上。这也是心心相印,讽刺地笑。
绰。他望着速日勒的金褐色绕成粗环的双股大辫与帽上茸茸狐尾。他望着,望着,然后沉默地低下眼睛去。他一言不发转身离去。他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
汉狗。滚。
鸳是不能离了鸯的。
马上给我滚得远远的,否则立斩不饶!
这结局在我预想之中。绰凄凉的影子弃车独行泥涂,像只蜗牛拖着它脆弱的壳。那么,还是拖着吧,聊蔽这大风雨。虽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绰,你说过六朝金粉唐宋诗文加起来都抵不过的小桃啊,到底也抵不过自己的命不是吗。你应该如此。你只能如此。
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伏在窗上我又笑了。绰。原来从始至终你都不是英雄,我亦不是可替英雄揾泪的那双翠袖。当山河破碎之日,英雄儿女,侠骨柔情,那些亦悲壮亦缠绵的故事从来都只能是故事。你和我一样地清楚啊绰,我们都只不过是乱世里苟且偷生的平凡男女。自私又麻木,被内心一派欲海困住。只有在脂粉罗绮的小世界里,你才是不动声色轻决易胜的王,我才是你忠贞不二的后。你懦弱了,我背叛了,良人,我们谁也不欠谁,从此后,谁也不记得谁。
你这玉壁般的男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我曾试图以一粒蜡丸的小伎俩欺骗你。那么,今日就让我还你一面早非完壁的背节,而你还我一个不肯玉碎的背影。很好。我们两讫了。良人,其实你我本都不是对方心中那一块无瑕无疵,蓝田的美玉。对你无声地念诵鸳鸯字,绰,请用绝无回顾的脚步对你的小桃说再见。
我不管你从前有过多少个男人。那金甲神将的声音在背后天谕般响起。你是我的女人,只能爱我一个人!如果背叛我会杀了你。
是呵。我天真的草原雄狮。他唯一的规则是力量,唯一的分也是生死。我从金壶里满斟烈酒,一饮而尽他一手调教出来的辛辣。我已习惯那味道……速日勒,将军,我开始有一点想念你蛮暴的冲撞与凿刻的眉眼。月中夜夜斫桂不停的吴刚啊你在哪里。不管怎么样你始终都没有背离你的规则是么。一直到最后,你始终遵循它。
强者得生,弱者得死。各得其所。此夜我饮你帐中最后一壶伏特加,为你饯行。我知道你会喜欢看到我以这样的方式与你告别。流淌的是烈酒,不是眼泪。将军,我到底曾经做过你的女人。
寻常的事情。那雨天之后一个月,奉皇命剿灭南方叛党的蒙古大将军速日勒,在一场恶战中死于叛党之手。这样寻常。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上亡。速日勒呵,你到底死在你所辱骂残杀的汉人手中,我的族类。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所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只是开启一壶来自你生母故乡的烈酒,你教会我爱上它如今我就用它来奠你的魂。来,将军,就像第一次你持金爵硬塞入我唇间说我要你干了这杯,就像此刻,你在我面前。
速日勒,让我们来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