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对桌的男子顺势收去我的酒,“难道就真的不能治了吗?”
我恍惚地看他,小酒店的老板阿财,我的酒桌好友,也算是陪我举杯浇愁的知己。
“还有,当然还有,突然得怪病的女人,这得招来多少的闲言碎语啊。”我含糊地回答。
“所以你妻子就失踪了?是自己出走的?”他又问。
我摇头,确切地说,是不知道。只是一个明晃晃的清晨,就那么突然地失踪了,了无痕迹,仿佛融化在晨曦的光里。
阿财叹息,于是又夹了几筷子小菜到我碗里,“别喝酒了。你今天不是请了假去找人的吗?若是不如意,再来我这里坐坐,兄弟我肯定陪你!下次,给你尝好料。”
我感激地笑笑。这个认识许久的酒肉朋友,此刻贴心得令我无以为报。
阿财的小酒店缩在一个巷子深处,光线昏沉,常年仿佛笼在阴影里。小酒店来的人也不多,都是些附近的熟客。
我挥手告别,越过稀稀拉拉的几个客人往外走。走出巷子,阳光明媚得仿佛异度的世界。很多时候我都会遐想,若是能一辈子躲在阳光的背面,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提着包,里面是昨天加印的五十张寻人启事。我翻动着地图,那点点块块的形状又让我想到妻子,只觉得晃眼。我打起精神,向着城市里最阴暗的街道走去。盼望着在某个潮湿肮脏的角落,看见妻子蜷缩在那里,目光如猫,畏光。宛如那些她最后在家的日子。
我没有和阿财说,妻子最后的生活,疯狂而混沌。
她不再相信任何的医生,天天待在家里,狰狞着仿佛等死的眼神。她缩紧房门,关掉所有的窗户,甚至用胶带细心地封闭起来,缩在凌乱的被褥中,拉扯着自己的头发。她对我叫喊,“我听见好多的流言飞语,在风里,在空气里。他们都在嘲笑我,他们说我是肮脏的女人,才会得这种肮脏的怪病……亲爱的,把窗户封严实了,别,别让那些话飞进来。”
我无能为力,只得悲悯地看着她,自我折磨。
而那些流言,我塞住耳朵也被它们寻找到可钻的缝隙。
“楼上那对夫妻,妻子生了怪病你知道不?”
“怎么不知道啊,浑身的斑啊,真恶心。光是在窗口无意看到,就吓得我鸡皮疙瘩掉一地啊!”
“也不知道怎么会的,听说是不明原因啊。不要传染,连累我们啊!”
“就是,我今天早上看见她老公,都不敢和他打招呼。不过年纪轻轻的女人,怎么就得了怪病了?”
“不懂了吧!有些怪病,就是要那些年轻漂亮的女人才会得。”
“说的也是,看着白白净净,谁知道背地里是干什么的。脏死人了!”
他们说着,于是暧昧地大笑起来。
房间里,妻子抑制不住嘤嘤而泣。
我明白。那些长在她身上的斑块,是无数双生根在她躯体的眼睛。她无处可逃,以为,甚至牵连了我。
“我是肮脏的女人啊,”她神经质地喃喃而语,“与其肮脏的生,还不如肮脏的死……”